凡煙小說

☆、雲誰之思

關燈
陳以蘅自到石門,受命與明京的陳以芷部相持,業已過了半月。期間,他周邊的部隊陸續攻占了鐵路沿線的據地。陳以芷的半生事業,眼見要付諸東流,卻不知緣由地忽然發了狠,加緊火力對著陳以蘅的營猛攻。

陳以蘅因為與方致的關系,軍費從來不缺,可如今被陳以芷這樣逼迫,卻不是幾門炮、幾桿槍可以應對得了。他的電話線路被切斷,派出去騎馬出去報信的聯絡官沒有一個能回來的,部隊只得退避,兩三天之後,已然被圍在石門的一個城樓內。

陳以蘅身處此等境地,生死存亡在旦夕之間,竟然能夠仍舊按部就班地發布命令,江穆在傍晚無人處向他道:“別的都沒什麽,只是主持圍城的人,恐怕是令兄。”

陳以蘅淡淡地道:“自然是他。除了他,我可沒見過哪個軍閥司令打仗這樣隨心所欲,逼住我這一個營不放。一則無益於他抵抗我們這次北伐,二則也斷了自己逃亡的後路,還延誤了時機,恐怕連家人也不能安置了。”

江穆聽他這樣一說,不由面露異色。他在陳以芷還是革命黨人的時候接觸過他,原本就領教陳以芷的脾氣,也早早地看出陳以芷與陳以蘅兄弟必然要在政見之爭上分道,可也沒想過要鬧到如此慘烈的地步。倘若沒有援軍,陳以蘅及所部必然要被殲滅於此,幾乎只在頃刻。

江穆嘆道:“竟至於斯。”

陳以蘅披衣起身,往院子裏走去。江穆自然跟了上來,開口道:“既然做了軍人,死生也算不上什麽大事。只是我有一點疑惑,不知道能不能聽到解惑。”

陳以蘅笑道:“這裏也沒有外人,你但講無妨。”

於是江穆便道:“我從前也接觸過令兄,知道他雖然行事隨心所欲,也不是毫無緣由,如今他執意要殲滅我們,到底所為何事?”

陳以蘅默然良久,低聲道:“你還記得我才來石門的時候,總司令就把這個消息放出去了嗎?”

江穆一怔,卻點了點頭。

陳以蘅嘆了口氣:“就是這樣。”

江穆不解道:“什麽?”

陳以蘅輕笑一聲,道:“這消息一放出來,我又率部駐紮在石門,想來所有人都等著看一場兄弟鬩墻的好戲。我哥哥也是知道這一點,要是北伐不順利,他放過我倒也沒什麽,要是北伐順利,你以為他那些部下會怎麽想?”

江穆恍然,失聲道:“就為這個?”

陳以蘅冷淡道:“除了這個,還能有什麽理由,不過是激將,他卻正好忍不下這口氣呢。”

他的言語之中,顯然對陳以芷的行為十分不以為然。

江穆得了理由,笑道:“這倒好了。想不到我臨死,也能做個明白人。”

陳以蘅道:“未必就死了,也不必這樣說。”

江穆默然片刻:“已經兩天沒有外面的消息了,炮火又不斷,咱們的人難出去,縱然出去了,也沒有一個回來的。”

陳以蘅聞言沈默了,竟是默認了。

江穆見他如此,禁不住笑道:“人活百歲終有一死,難道叫軍人死在臥榻之上?如今這樣,也算是死得其所。只是臨死前,你可有什麽沒托付的人或事麽?”

陳以蘅聞言,看了他一眼,卻沒有回答,徑自回了房內。

這夜陳以蘅沒有睡著。

他回想自己此生種種,想到最後,竟然有些得意於自己的每個選擇都是明智的,即便今次,也非戰之罪。他實在罕有遺憾,只是……

他似乎想起了什麽,但立刻拋諸腦後。

陳以蘅坐在書桌前整理書信文稿,忽然在一眾書籍中掉出一個信封。

——是陸南臺寄來的。被他從白門帶到了石門,如今被困在這個城樓裏,他靜坐冥想時,竟然機緣湊巧地掉在他的眼前。

陳以蘅這才想起自己居然還沒看過這封信。左右無事,他便撕開信封,拿出裏面那封信來。

這次陸南臺並沒有在信箋之餘,給他寄明信片,因此陳以蘅便直接展開了那封信。

“陳二哥哥回覆的信我已經看過了,聽說陳二哥哥並沒有再尋一位佳人作伴,我心裏很是快慰。雖然這並不能說明陳二哥哥會鐘情於我,但至少,我不會再有顧四小姐生前的那種不安了。

那日在寄出信件之後,我又想到一件事,本來想追上郵差,向他討回那封信,卻又想著如此竟可作為下一封信的理由,因此就這樣寄了出去。只是,竟然也讓我嘗到了‘行人臨發又開封’的滋味,如今思來,實在可笑可嘆。

但時移世易,等我再寫這封信的時候,又有了新的事,舊事反而被拋下了,請陳二哥哥不要怪我賣關子,萬當理解我為是。”

陳以蘅讀到此處已然微笑,被陸南臺字裏行間的任性所感,忍不住柔軟了眼目。恍惚間,仿佛是那個月白風清、秀麗溫潤的青年出現在他眼前一樣。

平日他尚不至此,可如今的情形,他竟然將從前那些規整的制度準則盡數拋卻,一心一意地思念起陸南臺來了。

說到底,他遵守那些制度準則,不過是為了更好的生存,現在生存這個前提依然失去,他索性就遂了自己的心,漫無邊際地遐想。

陸南臺的信讓他冷寂的心平生出旖旎繾綣的情思,這情思因沒有約束而不被克制,陳以蘅恍惚覺得自己深愛著陸南臺,像是從來如此。在他覺得自己臨近死亡、此生都不會擁有情愛之時,陸南臺寄來的信,將他從如同枯蘭一樣的荒野中拖出,拖到煙火繚繞的人間。

“……在你之前,我沒有愛上什麽人,也就無從效法,在你之後,大約也不會再有什麽人能與你等同。我不信奉任何一種哲學,但我深以為我對你的愛是命中註定。是一股不知名的力量使我在應當認識你的時候認識你,又使你做出了恰好令我傾心的反應,這樣的際遇和幸運,我此生也不會再有。

我在國外也聽說了國內的事,心裏很為你擔心,竟有去考取軍校、為你車馬前驅的願望。可惜我不能自主,倘若告訴家人,且不論我的父親,即便是我最親近的哥哥也是不允的。因此,願望也只能是願望,尚沒有應驗為現實的可能。

自從收到你的回信,我常常想念你,這實在是不公平的事,可我甘之如飴,不知道顧四小姐從前是不是也有這樣的經歷。說到顧四小姐,我無意冒犯她,但我仍舊為你不平,她自去幽都尋求她要的自由,擅自將責任施加在你身上,又在與顧三小姐的通信中自稱為郝薇香,將你置於不堪的境地,實在自私甚矣。換做是我,絕不會使你如此為難。因此你若拒絕我的情意,並不必存什麽顧慮。

……

我寫信的時候正是深夜,我忽然想你,只是不知道你在做什麽。自到了異國,我便時常想你,你一定不能明白。此刻窗外的月色仿佛以秋水為神,只是身邊無人共看,難消夜永,算是一樁遺憾。

我原本的學制是兩年,因此大約我明年此刻就能回國,希望陳二哥哥不要再推脫與我的會面。

……

北伐艱難,又有令兄的緣故,個中難處無需再說,我也不必虛寬你的心。就在此處,遙祝你一路順風吧。”

信至此戛然而止,陸南臺最後對他的祝願竟與多年前他們在姑蘇石湖分別時的一般無二。可此情此景,再看到這個祝願,陳以蘅唯有嘆惋。

陳以蘅抽出一張紙,落筆時竟毫不猶豫——

“思念並不是情人的專屬,你貿然說我不能明白你的思念,委實是不負責任的推斷。”

他寫下這一行字,死死地盯著它們,仿佛要從中看出那個人的面孔,過了許久,他終於長出了一口氣,微微苦笑,繼續寫道——

“我並沒有在收到信時立刻展開來讀,讀到這封信實在是陰差陽錯。

……

你祝我一路順風,這本來是極好的祝願,但我如今陷入死地,又另有一番滋味了。說來可笑,我從前從未將情愛二字與你等同,但此時此刻,我一無故舊可以牽掛,二無親朋在側,所能收到的情感依托,竟然只有你這一封信。

你說你對我的愛是命中註定,我不知道如今的情形,是否也是宿命的一種,但無論如何,炮火和虛空中的某些力量都不由我再去比較對比,因此我在此刻冒昧改變我之前的心意,擅自做主將你視作我的愛人,希望你不要責備我。

……

我寫下這封信並不是因為讓你高興,也不是為了讓你我結恩情,只是在生死存亡之時,我慣於將過往的一切歸置妥當。你在信裏問我:在那個秋水為神的月夜裏做什麽。我鬧不清是哪個月夜,但這個月夜,我確乎是在想你了。

生命著實無常,我在將死之時忽然愛你,雖然短暫,卻也是真實明晰的。設若有一日你也如我今夜一樣陰差陽錯看到這封信,便只當是一個舊情人的傾訴,也並沒有什麽妨害。”

陳以蘅寫畢,輕輕嘆了口氣,想起方才江穆的問話。

“只是臨死前,你可有什麽沒托付的人或事麽?”

倘或今夜就此身魂俱滅,赴往夜臺,除了再與陸南臺見一面,他還能有什麽想要的呢?

第二日,陳以芷果然加緊了攻城的速度,炮火不斷,硝煙沖天。江穆昨天派了幾個傳信的兵士出去,仍舊沒有回來。

城破已是旦夕之間。

陳以蘅拿了一桿□□,在城門樓子上充了狙擊手的位置,他在瞄準鏡裏遙遙看見了樓下的陳以芷。

陳以芷在他的射程盡頭。

陳以蘅想起小時候父親教他念的詩經,裏面有一句“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陳以蘅瞄準了陳以芷,待要開槍。陳以芷似有所覺,忽然往後退走。

陳以蘅怔了怔,往陳以芷的身後看去,還不等他看出什麽,耳畔傳來了江穆的聲音:“援軍來了!”

陳以蘅聞言,一直緊緊提著的一口氣驀然松了,卻仍舊忍不住望著騎馬退走的那個身影。只是陳以芷的背影漸行漸遠,終於消失在他的視線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